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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趙綺芳(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助理教授) 


「佛塞最令人折服的才能之一, 就是喚起夢幻般的宇宙—一個事物有其自己奇特邏輯和現實的宇宙。」     -----紐約時報舞評家羅思蓮.蘇卡絲(Roslyn Sulcas) 

以編舞家而言,威廉.佛塞(WilliamForsythe)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條件俱足:獨特的身體風格、編創的感性、以及對劇場的視野。

他的編舞生涯始於1976年,為德國司圖卡特舞團(Stuttgart Ballet)編創一隻雙人舞〈原光〉(Urlicht),此後八年,他為司圖卡特和其他舞團所編的作品,因著推進芭蕾藝術慣例—包括動作語彙、舞台表現、和一種故作虔誠的氛圍—而名聲卓著。 

1984年起,他擔任法蘭克福芭蕾舞團(BallettFrankfurt)的藝術總監長達二十年。儘管早年舞評(特別在美國)對佛塞頗有微詞,但無礙觀眾對他的喜愛,更有人認為就是因為佛塞催逼芭蕾面對和當代其他藝術形式一樣的議題和影響,因而「救了芭蕾」。由於法蘭克福劇院的大舞台、劇團優質而充足的技術資源,佛塞得以質問芭蕾的所有面向:音樂、燈光、服裝、觀眾、內容、以及芭蕾的身體。特別是他對芭蕾身體的質問,引領出超越傳統芭蕾語彙之外的動作。

根據舞評家蘇卡絲的說法,佛塞的芭蕾打破既定的範疇,涵蓋面廣,自巴蘭欽系統的新古典風格至狂野而華麗的跨界劇場作品(融合了演講、影像、道具、音樂、舞蹈以及複雜科技)。他早年的芭蕾作品有幾個特色:劇場想像、形式上的掌握和燈光。特別以他1984年的作品《人造物》(Artifact)為代表。這支舞作,充分顯示佛塞不僅創造了新的芭蕾技巧,更加強烈地意識到芭蕾作為一種藝術形式的歷史,以及超越歷史的潛力。佛塞創作首支長篇作品《奧菲斯》(Orpheus)(為司圖卡特舞團編創)時,就強調不論從技術面或概念而言,編創芭蕾有各種可能。這是一個簡單卻巨大無比的觀念。

佛塞常用的編舞手法是重複和擴增(proliferation),特別在《微小細節的失落》(The Loss of Small Details)這支作品中,佛塞透過身體的穿透性—動作似乎放棄各種力道—以找到另一種內在的動能。芭蕾之形仍存,卻已不再支配,在產生動力之後隨即被予以剝除,僅在身體留下一抹痕跡。如此的身體穿透性—動作通過身體時似乎一直在追溯內在的肌力過程—也在其後的作品,例如:舞作《景中的花園》(As the Garden in This Setting),明顯可見。

2004年4月,由於法蘭克福舞團的態度搖擺與預算縮減,佛塞卸去藝術總監一職,並於2005年成立了自己的小型舞團。他棄堂皇的歌劇院,轉往由廢棄的電車工廠 (Bockenheimer Depot)改成的劇場,以嘗試使用不同的劇場環境。他繼續編作一些抽象的芭蕾作品,然而這個時期他受到倫敦的「藝術天使」組織委託創作《緊密的呼嘯圈》(Tight Roaring Circle)(後來改名為《白色的彈跳城堡》White Bounce Castle),使用超大型的兒童彈跳城堡,讓觀眾參與編創動作,佛塞自言其有趣之處在於:「在這個沒有觀眾、只有參與者的房間,體驗不會出錯的編舞如何成形。」彈跳的氣墊城堡提供了一種空間,讓人身處其中只能以特定的方式活動,和當下無關的行動是不可能出現的。佛塞隨後將非舞者未經編排、尚未穩定的動作,和芭蕾高度技巧明確性背後的嚴格控制連結起來,透過《無盡之屋》(Endless House) 這樣的作品,他繼續關注裝置本身鬆散的時間結構、以及將觀眾納入編舞的觀念。

2004年,佛塞創作了《重製一道平面》(OneFlat Thing, reproduced),引發他動機的是巴洛克音樂的結構原理:對位。「對位是什麼?我在這個作品中找到答案,它是時間的校準。......然而我的作品既非芭蕾也非古典,我想證明的是一個領域中的觀念可以移植到另一個領域,雖然形式不同,也能成功。」校準也是佛塞作品的另一個基本原理,用以將舞台上複雜、甚至混亂的活動,轉化為細緻並可以理解的過程。然而在《重製一道平面》當中,他展現了另一層次高超的技巧,當舞者們在桌子上、下及桌與桌之間跳躍時,透過將動作當成構造單元,加以校準,完成了近似複雜的數學演算建構。

近十年來,佛塞仍不斷地在創作中實驗。他始終感到好奇的是:「編舞的思考能走到哪裡?(Where does choreographic thinkingarrive?)編舞的實踐是否有外在的界限?」而這樣對界限的好奇,或許就是佛塞創作中最具活力的元素:舞者身體的可能何在?究竟什麼成就了編舞?表演又是什麼? 

佛塞曾經說過,編舞是個「令人好奇又有點矇騙的用語」,然而不管有多麼難以定義和捉摸,它最重要的價值在於抗拒並且改革前人既有的定義。他的舞蹈創作,就像電影、建築、甚至量子物理一般,以一種無法辯駁的姿態,為劇場銘刻出當代的印記。 

註:「沒有引號的芭蕾」此一用語出於舞評蘇卡絲,原文評斷佛塞的作品價值如下:'......ballet without quotation marks around the word, as much apart of the contemporary world as film or architecture or quantum physics'。原籍南非的蘇卡絲是少數從一開始便對佛塞慧眼識英雄的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