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藝術界的鬼才-卡士鐵路奇」絕版作品賞析與講座 
《神曲三部曲》(Infernopurgatorio paradise) 之二《煉獄》(LePurgatoire) &之三《天堂》(LeParadis) 

時間|6/13(日)14:30~16:30
與談人|鴻鴻(劇場編導/黑眼睛跨劇團團長) 

「救贖不是來自外在;而是來自被害者對於加害人的寬諒和理解。」

《煉獄》可以分成三大段:
一、爸爸回來之前。
二、爸爸回來之後。
三、小孩子躲到壁櫥裡的想像世界。

這個爸爸開了很久的車,從一個談論行銷的會議回到家裡,然後講的事情全都關於數字。爸爸問小孩的是「幾何」,而非「地理」。他問小孩的內容,都是關於數字的東西。我們可以從裡面看到,上一代對下一代要求的東西,和這整個世界的組成,都和數字有關。然而,後面,在房間裡發生的事情,有點像希臘悲劇,最黑暗的悲劇都在場外發生,沒有被觀眾看到;只不過希臘悲劇是由報信人向觀眾轉達,這齣戲則是突顯了,那個陰暗面的世界,對於這個「理性的世界」-包括非常對稱的家庭-那是這種視覺所沒有辦法承載、說明的部份,最後透過一個非常超現實的夢境試圖呈現、整理。可以說,是一個外在世界和內在狀態的差距,這大概是其中一個主題。

用科幻劇的方式呈現親子關係

另外一個主題,就是這個父子關係,或者應該說,親子關係。我們先跳開講一下,為什麼要用科幻劇的方式呈現?裡面都稱呼家人是第一顆星、第二顆星、第三顆星,最後又透過一個圓形畫面,看到幾顆星星運轉,然後有個黑色、毛茸茸的詭異東西進來,變成一個類似瞳孔、黑眼珠的東西-最後,透過了小孩的瞳孔、衣櫥的光亮,看到他想像中看到的世界。從瞳孔,這樣一個人身體器官的部位,看到宇宙運行的規則。如果我們把它當作科幻劇來看這三個人彼此的關係,想像這是透過眼球這小小的孔洞,看出去的小小世界。

但丁寫《神曲》架構謹嚴:地獄是往下的螺旋,煉獄是往上的冰山……他建構了一個井然有序的順序,把道德觀混亂的世界予以清楚訂定。

羅密歐反過來,證明這一切是無效而且做不到的。整個世界這樣運行沒錯,但這樣運行,其實有很大的一塊黑暗,是這個秩序謹嚴的世界無法說明的。這可能是未來也沒有辦法解決的人性問題、家庭問題。

「家庭」是過去一百年來,戲劇發展上,最主要的關注重點,從《玩偶之家》到現在。所有的人,比如大學生,一開始寫劇本,都在寫家庭劇,處理自己成長的問題。從易卜生就開始寫家庭的黑暗面,但這些家庭的東西,我們是理解的,但卻一直無法解決;不然,報紙上不會還有這麼多社會新聞可以看。

秩序井然的社會、家庭,甚至就是這三個人之間,看來是非常勻稱、幾何的世界;裡面的關係、暴力、黑暗,卻是沒有辦法解決的。這齣戲,試圖從情感面給一些抒解。

我們看到父親回來要玩牛仔遊戲,母親無力阻止。羅密歐還蠻機車的,從前面就用文字敘述告訴我們,哪些是「應該發生的」,哪些是「應該發生而沒有發生的」……比如前面的「讀一個東西」、「不想再吃這個晚餐」,好像人物都按照天體運行的規章在辦事。但這規則,理論上似乎要導向一個完美的結局,比如「應該要看圖畫」、「應該要放音樂」、「應該全家一起跳舞」……但是,就在那個點上,世界就分裂了。秩序理當導向的完美,在那邊岔開,導向了一個殘酷的世界。理當有音樂的時候,我們只聽到小孩的慘叫、父親的怒吼。等到他們再出現,兩個人都衣衫襤褸,顯然經過極大的暴力、性侵害等等。

羅密歐處理時,事實上給了一個極大的情感處理,是讓小孩去安慰父親。我看到那邊的時候,簡直毛骨悚然-救贖不是來自外在,比如上帝給的平反;而是來自被害者對於加害人的寬諒和理解。情懷很動人,但也很可怕,一體兩面。因為這種寬諒、諒解、對於人性的理解,其實並不能阻止下一次悲劇的發生。比如,他看起來就不是第一次。可是呢,如果有可能救贖的契機,也可能就在這一點上面-救贖不是來自外在的評斷、審判,抑或內在的反省,而是被害者的理解。

「用一個非常直接而隱喻的象徵方式,呼應一個小孩內在心靈到整個宇宙運轉之間的黑洞。」

另外是意味深長,讓我們思考、感覺很久的結尾。羅密歐是視覺藝術家,所以給我們看了一個由劇情衍伸,試圖用圖像解釋,這個劇情之後,可能的延伸。有點像《2010太空漫遊》最後,一個男人跑去吃早餐的畫面,他試圖用畫面去解釋劇情無法解釋的東西。

小孩子首先透過窗格往外看,後來升起來,看到圓的畫面,有花朵。一開始是鮮豔的花朵,後來有點殘花敗柳,然後又出現詭異的紅色花朵。外在世界像水,又像天;有雲朵飄過,但又像在水裡-其實是一團混沌,又像宇宙、又像在娘胎中的世界。既此又彼,看到事物在那邊輪轉。黃色的花朵凋謝,紅色的花出現,叢林…很多意象,然後父親從裡面那頭,穿過黑暗叢林走出來。小孩往外看,父親往裡看-對看,好像是溝通的可能、對應-但畫面升上來,我們看見父親變成畸型的、比較小的身體。

他找了一個身體有點殘缺的舞者來演這個角色,再出現的小孩也長大了,於是當小孩去安慰父親的時候,小孩變成大人,而且好像比父親更完整,因為父親其實是有缺陷的人。這樣的對應出來之後,我們看到長大的小孩去壓制父親,好像想要暫停父親畸形的抖動。他用整個身體去壓,非常平靜,又像制服,又像治療,也像是一個做愛的姿勢。整個壓制下來之後,底下的父親跑掉了,變成小孩也在那邊顫動,而這好像是一個更悲觀的輪迴-如果我們用新聞引據來說,受到家暴的小孩長大之後通常也會施暴。小孩想要去治療父親,自己卻繼承了這個病,讓我們看到,最後,他在那邊顫抖,而整個宇宙就被毛茸茸的東西覆蓋起來……。這只是我們的解釋啦。因為完全是視覺、畫面,我想還有很多解釋可能,但我試圖把最後的畫面和前面的故事脈絡連結起來。

另外,一開始,這個小孩不是拿了一個鐵金剛嗎?一度,鐵金剛長大了,和他在一個像院子的地方對話。然而,後來就消失了。這個「英雄」,再也沒有出現。我覺得鐵金剛像是心靈的寄託,拜倫教的十字架,作為「上帝」的一種象徵。鐵金剛甚至在夢裡也會安慰他,做他的靠山;可是到了現實,這個鐵金剛不再,而且再也沒有出現過。

所以,最後再問的應該是:救贖在哪裡?如何能夠得到拯救?如果「家庭」是這樣一個包藏了重重黑暗,可能每個家庭可能各有不同的問題,如同托爾斯泰所說:「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很少家庭沒有問題,只是問題的大大小小,多多少少,各自不同而已。羅密歐算是繼承了19世紀以來,這一百年來,劇場裡大家對於家庭問題的探索。而且,他用一個非常直接而隱喻,進而變成象徵的方式呈現出來,讓它去呼應一個小孩內在心靈到整個宇宙運轉之間的黑洞。這算是他做的一個研究,但至少在戲的結尾,並沒有指出拯救的可能。

《煉獄》插播短問短答

 Q:在卡士鐵路奇的作品裡,經常出現小孩。我很好奇他如何指導小孩演戲?

鴻鴻:
他非常愛用小孩。但亞維儂很多演員其實是他臨時徵召的當地居民。我不清楚有多少小孩是他原本帶來,有多少是當場徵召。但很多人,半數以上,是他徵召來的。如何指導小孩演戲,我想,就讓小孩做他會做的事吧。像剛剛這麼殘酷的戲,小演員要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只要出現的時候「眼神空洞」就好了,哈。不用演太多東西,聲音表演也可以事先錄好。其實,這對於演員來講是安全的。

導演總要想盡辦法,在演員可以表現的幅度裡,表達他所要表達東西的極限。當然,小孩、動物和火,是最難處理的三元素。我記得我在念國立藝術學院的時候,當時的老師汪其楣說,有三件東西我們在劇場裡絕對不能用,就是小孩、動物、火,因為它們都不受控;比如,狗要是當場撒尿,大家全部看狗,不看戲了。然而,對當代劇場來講,是沒有禁忌的,只有表達的侷限。我們要做的,是讓物件徹底發揮。比如羅密歐如果看到這個空間,應該會覺得這些柱子很棒,而不覺得是一種阻礙。比如在亞維儂,他居然讓演員爬到最高處,丟一個球下來。那顆球會砸到哪裡去誰知道?或像燒鋼琴,這麼困難的一件事情。

你看他的《地獄》非常活躍、非常有神采,變化非常大;相對來講,《煉獄》回到家庭,卻死氣沉沉,但最後發生了一個暴力。除了死氣沉沉,就是暴力,這兩個應該說是同樣的糟糕,我說不上哪一個比較好一點。我想,他應該是一個非常黑暗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