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夫特的事物Stifters Dinge_02
臺北藝術節音樂劇場大師郭貝爾「史迪夫特的事物」,融合機械裝置、音樂、劇場元素,演出現場看不到人。
圖/臺北藝術節提供

原文刊載於聯合報2010.06.20
文|何定照

繼舞蹈巨擘碧娜‧鮑許、摩斯‧康寧漢去年辭世,舞踏宗師大野一雄也於六月一日過世,彷彿再度宣告表演藝術界由大師領銜的年代已近落幕。大師漸漸凋零,新世紀的表演藝術,將擁有什麼樣新的語言? 

這個劇場沒有人。在你眼前的,是五架外殼盡卸、琴弦裸露的自動鋼琴,還有三座冒著泡泡與煙霧的水池,以及一面投影幕。

然而你的眼睛和耳朵很快就忙不過來:五架鋼琴開始以不同聲部,合奏、變奏起巴赫「義大利協奏曲」,馬達等機械聲響隨即加入,還錯落著人類學大師李維史陀的錄音、巴布亞紐幾內亞的原住民吟詠、甚至現場大雨;投影幕變幻的光影與樹景,也與眼前耳邊躍動的聲音與裝置景象相呼應,讓這場70分鐘的無人表演,從頭到尾扣人心弦。

誰管這是什麼?太棒了

這是德國音樂劇場大將郭貝爾將在八月臺北藝術節登場的作品「史迪夫特的事物」。作曲家出身的他,因做現代歌劇而跨界劇場,諸多音樂劇場都叫好叫座,此次更製造出彷如超大型的聲音裝置,卻又遠非聲音裝置一詞所能描述。他稱該作為「A Performative Installation 」(表演性的裝置),劇評則乾脆說:「誰管這是什麼?太棒了!」

隨著表演藝術苦於追求新貌,加上越來越多創作者身跨各領域,裝置藝術等視覺藝術,近年頻與表演藝術跨領域融合,混血出不少全新表演型態。

不同於過去表演藝術與視覺藝術合作,常只是藉用多媒體投影當背景或補充敘事,新時代融合兩者的藝術,創作者往往對兩種媒材都了解透徹,不但讓不同媒材充分對話,甚至創造出全新藝術類型。「史迪夫特的事物」正是件好看到讓人忘了問「這到底是裝置?劇場?音樂會?」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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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名導卡士鐵路奇將帶來「嘿,女生!」一劇,並為臺北場特別設計裝置藝術。圖/臺北藝術節提供

巡演 要讓更多人參與

上周甫在牯嶺街小劇場展演的「(劇場的)博物館」,亦難以分類為劇場或裝置。該作延伸自德國名劇作家穆勒的「哈姆雷特機器」,創作者法國導演夏波雖曾以劇場演出「哈」劇,卻覺得不夠:「改編成類似裝置的作品,巡迴各國更容易,也能讓更多人參與。」劇作「嘿,女生!」同樣在8月登台的義大利名導卡士鐵路奇,也曾以彷如裝置藝術的劇場驚豔劇迷。原本學藝術的他,2008年打造的「神曲三部曲」終曲「天堂」,是件演出時間僅5分鐘的裝置,每次觀看人數還只限5人。然而不少看過此系列的劇迷,卻覺得最感動他們的,就是「天堂」:一人彷彿被卡在半空,痛苦掙扎,說不出是要進入或逃離天堂……

她從「哈」劇擷取出許多字詞製成字卡,並收集20世紀重要事件的照片,觀眾來看展演時,須自選字卡及照片,再站在投影出照片的布幕前,由攝影師拍照並上傳全球網站;來自各國個人所具的社會性,立即與手持字卡、背後照片蘊含的特殊意義,交織出獨特故事,彷如迷你戲劇。

多元創作 觀眾像演員

「這既非純粹劇場也非裝置,它介於兩者間。」夏波認為,走過多國劇院、美術館的「(劇場的)博物館」,就像哈姆雷特名台詞「To be or not to be」一樣,永遠擺盪劇場/裝置兩端;它得靠觀眾、攝影師不斷共同參與才算完成,「觀眾不就像是演員?」

這種混血的新型態藝術難以命名,臺北藝術節副藝術總監王詩尹私下稱為「多元藝術」(multiart),正嘗試讓小提琴機械裝置和舞者一同演出樂/舞的黃翊則稱之「混血藝術」。九月起將開辦科技表演藝術節的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與科技中心主任王俊傑則指出,西方早在百年前未來主義時期就有類似聲音裝置等融合各領域的藝術,台灣只是發展太慢。

演員表演 永不會消失

喊了十幾年「跨界、跨領域」的台灣,如何才能真正「跨」過去?

資深劇場人王墨林把水杯和遙控器靠在一起:「不要以為把不同東西放在一起,就叫跨領域。」王俊傑也強調,許多跨領域合作常因彼此不了解,難以構成整體性。他與劇場導演王嘉明打造科技戲劇,則將藉由與科技部門等同時工作、隨時調整,讓不同元素同等重要。

未來的表演藝術,還會有什麼面貌?王詩尹難忘,「史迪夫特的事物」結束時,五架鋼琴一起伸向前「謝幕」,讓她深深感動;然而她也深信,活生生的演員在觀眾面前表演的傳統型態,永不會消失。別忘了,「史」劇的精彩,正因為幕後有九人現場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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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館的「形、音、異」聲音裝置展,號稱既是表演也是展覽,圖為融合舞蹈、影像、聲音之作「房間」。圖/北美館提供

一場表演、一個展覽 邀觀眾快樂玩

像許多能夠掌握各領域特色的藝術創作一樣,身為作曲家的「形、音、異」策展人吉魯東,創辦的GRAME向來強調音樂與跨學科領域的融合。「形、音、異」作品即由來自不同背景的藝術家與程式設計師、工程師等合作完成,包括比利時「羅莎」舞團編舞家姬爾美可及長期搭檔作曲家、電影導演提耶德‧德‧梅(Thierry de Mey)。裝置互動藝術等當代藝術表演性質強烈,常把美術館也變成展演場。不時展出這類藝術的台北當代藝術館,常可見到年輕男女和藝術作品嬉玩、歡樂自拍,台北市立美術館正展出的「形、音、異」法國里昂音樂創作中心(GRAME)聲音裝置展,還乾脆訴求「一場表演、一個展覽」,許多影音作品都邀觀眾共同「玩」成。

然而如同王墨林說的,跨領域絕非把兩個領域相加就好,裝置/錄像藝術家袁廣鳴也指出,許多人以為把最棒的表演藝術家和最棒的當代藝術家相加,就能誕生更佳作品,事實卻往往失敗。「A+B最後還是等於A+B,突變不出更超越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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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蘇文琪的「ReMove Me」,思考空間中的身體。圖/陳又維攝影

上周蘇文琪在牯嶺街小劇場演出的「ReMove Me」,就可視為她的成績單之一。蘇文琪自承,該作源自質疑「數位藝術試圖探討大腦傳送訊息前的感知狀態,一種原始的感知狀態」的說法,在舞作中,可見蘇文琪從彷如處於洞穴中的原始身體,在數位光線下逐漸碎片化,末了舞者走向投影機,那是融入?是挑戰?還是不得不的無奈?端看不同觀眾想法。甫以去年「迷幻英雌」拿下本屆台新藝術獎評審團特別獎的蘇文琪,就意識到此問題,當起北藝大新媒體藝術研究所學生。袁廣鳴說,系所收到她報名時,都大吃一驚,問道以她的舞壇地位,若想加入新媒體藝術思維,何不直接找人合作就好?蘇文琪卻說,就是不願變成A+B,才想自己投入研究。